永恒的青藤

永恒的青藤

林俊燕

    那是一个许多文人墨客的足迹爱到之地,曾令我向往多年。所以,当我从绍兴繁华的鲁迅路走进前观巷内时,感觉到自己像一个正行进在通往麦加路上的朝圣者。
    颇有江南韵味的石板路直抵深巷,两边皆为长有瓦楞草的小青瓦高平屋。如果这时雨声嘀嗒,该是戴望舒诗中的雨巷了。不过,纵然有淅沥雨声,我也无心去寻觅那丁香般结着愁怨的姑娘。我此来,是寻访青藤书屋,瞻仰一位受尽人世间的垢辱和非议,在贫病交加中死去的真正意义上的文学艺术大师的。他,就是明代的徐渭徐文长。
    望不到在《绍兴志》里看到过图片的那进房子,莫非在小巷尽头?正疑惑间,小巷东墙蓦地凹了进去,闪出一道青石门坊,两扇玄漆斑驳的大门八字儿敞开,敞开着四百多年前的大乘弄青藤书屋!
    入正门,映入眼帘的是一个冷清的小园,小园尽头有道月洞门,月洞门内是一间中隔一墙分为前后两室的石柱砖墙青瓦房,呈现着明代建筑的风格。前室正中悬挂着明末大画家陈老莲题写的青藤书屋匾额和徐渭画像,南隅是一排方格长窗,南窗上方有徐渭手书一尘不到匾,东西两壁有天池山人自题像赞碑陈氏重修青藤书屋记
    
这就是那位天才画家曾经生活过的地方和全部历史的永恒背景吗?眼前的书屋与徐渭自己所画的青藤书屋图已大相径庭。徐渭的手迹上,是几间排列参差又岌岌可危的茅屋,很有点杜工部《茅屋为秋风所破歌》的古意,也与徐渭自己在画中所题 “几间东倒西歪屋吻合。而据他题咏的下句一个南腔北调人来推断,徐渭的暮年直至去世都是在那几间茅屋中度过的。一生潦倒失意的徐渭,50岁后以鬻书卖画代人撰文谋生,颠簸过半个九州,足迹遍及江苏、山东、北京、河北、辽宁、山西等地。等他画青藤书屋图时,当是作为天涯归客困守青藤书屋之后了,不然,怎会戏称自己是南腔北调人呢?

    毋庸置疑,书屋为后人重建,但确是建在青藤书屋的故址上,因为书屋旁小天井里那十尺见方、徐渭称之为天池的小水池至今犹在。天池正中,有一方形石柱,上镌砥柱中流四字,亦为徐渭手笔。靠墙,青砖砌成的花坛上,那一株长势极旺的青藤虽为后人补栽,但在这个位置上,徐渭手植的那株青藤也确实在那里蓊郁过。顽强而孤傲地生于石隙之中而终年碧绿的青藤正是徐渭的精神象征,而此地通泉,深不可测,水旱不涸,若有神异的天池,不正暗寓着主人永不枯竭的才情?难怪他总是拿青藤天池作为自己的别号。
    我在这徐渭吼叫痛哭和责问过苍天的地方久久俯仰低徊,默想着他的遭际,一阵阵寒意直透骨髓。这位稀世天才,诗、文、书、画皆成绝响的文学艺术大家并非恃才傲物的狂狷之士,仅从他的《镜湖竹枝词》即可看出,他是热爱世俗生活的啊!可世俗偏不见容于他。一只看不见的手,在他刚刚成年时就给他预设了种种打击,几乎是接二连三地拷问着他的心身。
    少年时已才智过人的徐渭,连应8次乡试,但竟连举人也未考中。后当过幕宾,在抗倭斗争中建立过功勋,参加过笔伐奸相严嵩的斗争。曾身陷囹圄6次,先后因受刺激自杀9次。晚年境况更为凄惨,为了果腹,竟连数千卷心爱的典籍亦变卖一空,落泊到帱莞破弊,不能再易,至籍藁寝的地步,在彻底困顿、饥寒交迫中离开人世。冷酷、严峻、荒寒、凄凉伴随了他的整整一生。
    这位青藤画派的创始人,擅长中国画色彩的一代宗师,在他自己的人生中竟没有一笔暖色;这位除诗文外,还以敏锐的刀笔创作了《四声猿》、《歌代啸》等杂剧的戏曲家,在自己的人生舞台上上演的尽是一幕幕悲剧,这就是旷世奇才的命运吗!
    但他绝不向命运低头,一往无前地承受着世俗恶毒的眼光。即便在极度贫困之中,亦不接待前来拜见他的达官贵人,更不给他们挥毫泼墨,哪怕只写一个字,而宁愿把自己的字画闲抛闲掷野藤中。他对豪门权贵一向表示蔑视和憎恶,亦正由此遭到非议和垢辱,其著作曾一度被列为禁书。
    明珠终难埋荒丘。天才魂归泉路不几年,著名文学家、公安派创始人袁宏道无意中读到了他的遗作,惊呼:夜半光芒惊鬼神,称徐渭的诗文一扫近代芜秽之习,将其列为明代第一。他之后,历代著名画家史叔考、陈老莲、郑板桥、赵撝叔、任伯年、吴昌硕、齐白石皆师法于他,尊他为青藤画派的鼻祖,对他推崇备至。郑板桥甚至刻了一枚青藤门下一走狗的闲章,用于自己画作的篆额,以抒发自己对他的崇敬和仰慕之情。
这使我不免设想:如果命运对徐渭网开一面或恩宠有加呢,那么他人生的画图是否会出现一片绚丽的暖色?倘若他不那么张扬个性,从科举考试中从秀才到进士一路顺利,凭他的才华,成个几品大员不是没有可能的。这样,不但有锦衣玉食、红袖添香、妻妾随影的富贵生活,很可能还会有宝马香车、随王伴驾、风光八面的金色前程(皇帝需要文学弄臣啊!)。即使科举不中,收敛棱角,隐忍性情,攀高枝,钻门路,把自己的作品献给各级当权者,如果碰巧遇上了袁宏道这样的吏部官员,即使不拉扯他给他个官位,在其门下做个清客总还是可以的吧,这样也就无衣食之虞了,更不会蹲大牢……
    
当我从天井踱回展室,看见那幅令人鼻酸又无限敬仰的《墨葡萄》时,立即否定了自己荒唐的设想。徐渭笔下的汪洋恣肆,乃是一个天才画家内心深度焦虑的疯狂渲泄。正是这种渲泄,达到了他艺术的顶峰。他是那样的孤高,那样的自信,那样的卓尔不群,那样的反叛正统。要这样的艺术天才,反传统的斗士去迎合时尚、摧眉折腰是不可想象的。如果他真的那样做了,他还会有这水墨淋漓、恣肆放纵的绘画吗?还会有强心铁骨、才横笔豪的书法吗?还会有血气奔涌、悲声如诉的诗文吗?还会有我们至今看来依然有点神秘的伟大吗?不,绝不会有了,也不会有我们现在称道的徐渭了。既然不肯向命运低头,那就只能接受命运的拷打了。而他,在命运的一再拷打下,宁可发疯,也固守着自己的艺术王国——他是这王国里高贵的君主啊!

    想得再深些,命运也是十分公正的。在他那神秘之手的一再拷打下,历尽人间风暴雨寒和种种垢辱的徐渭,终于在贫病中死去。但同时正是这一下下的拷打,造就了徐渭独特的、后人难以企及的艺术品格,在千百万个艺术家不可能中挣扎出一个可能。
    在无常多变的人生中,命运之手拷打过所有的古人,也拷打着我们所有的今人,还将拷打所有的未来之人。我们都是命运之手的受众,区别只在于受者的态度和取舍。司马迁接受了宫刑,选择了《史记》;屈原接受了放逐,选择了《天问》;秋瑾放弃了脂香粉腻、雍容华贵的令所有女人都向往的生活,选择了壮士般的舍身取义。
    我是来瞻仰徐渭的,本以为能在瞻仰之余走笔行文,痛斥当年的大人先生们,痛斥当时龌龊的世俗,发几声长叹,给徐渭以深深的悲悯,不想倒是徐渭先生悲悯我了。尽管我未遭冻馁,但我有面对苦难时的身心承受能力吗?有属于我自己的不说是王国、哪怕只是一小片的精神领地吗?有徐渭那种深山无人收,颗颗明珠走坚信自己是明珠的自信吗?有他那种坚决不与世俗同流合污和横眉冷对权贵的勇气吗?我们知道,只有心灵的自由和精神的独立才能真正解脱自己也解脱别人,但我们做得到吗?
    伫立在书屋前,我久久地、久久地凝视着那株青滕。这株在人们心目中存活了四百多年的青藤啊,它曾经蒙尘,曾经遭垢,曾经枯萎,但它却从不曾死亡。在时光不断前行中,它只会愈加葱茏。而且,不管今后世事如何变迁,它仍会永远葱茏下去,因为这株青藤已生长在人类的历史中,成为一个供后人永久仰望的精神星座。

 


您看了本文后的感觉:

震惊 愤怒 悲哀 感动 高兴 赞赏 有异议
文章录入:张印珍  
上一篇:孤山与苏小小
下一篇:感悟江南
加入收藏】【关闭窗口
总访问量:人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