孤山与冯小青

  

孤山与冯小青

 

林俊燕

 

孤山的十二月,半坡的梅枝又绽开了白艳的骨朵。彳亍在香雪海中,徜徉在孤山时间的深处,这时你也许会邂逅一位明代佳人,她就是像苏小小一样芳魂栖息在孤山上的冯小青。

    600余年前,当孤山的古梅花刚刚开放,这位红颜薄命但酷爱梅花的女子已久沉病榻。

    孤烛摇红,她痴痴地望着挂在床边的一幅画像。画中的她斜倚在梅树旁,娉婷多姿,形容生动,几可呼之欲出;画外形影相吊的她,病入膏肓,形销骨立,已经不成人样。

    老仆妇梅姨已经无数次端进新煎的药,但都被冯小青推了回去。梅姨当然不明白,小青拒绝吃药,是已觉此生再无甜味,怎么还愿意喝下这一碗又一碗凄苦?

    发涩的双眼前旧影幢幢,似梦非梦。

     10岁。距扬州瘦西湖不远的太守府中来了一个年近花甲的尼姑,见了府上惟一的掌上明珠——容俏心秀、端雅天成的冯小青,当场转身对太守夫人小青之母说:“令千金早慧命薄,愿乞作弟子;倘若不忍割舍,千万别让她读书识字,兴许还能延续三十年的阳寿!”

     15岁。朝政喋血,冯家成了新帝的刀下冤魂,诛连全族。冯小青恰与一远房亲戚卞夫人逛庙会,躲过一劫,随卞夫人逃到了杭州,寄居在曾与冯父有过几回交往的经营茶叶生意的冯员外府上。

   17岁。嫁与冯员外之子冯通为妾,那蜜糖似的日子不多不少正好一个月,从此便陷入了无尽的孤苦之中。

    梦是什么?是生与死之间的必经之路吗?生命最后时刻,这个孤独的灵魂一直飘荡、游移在梦幻与现实之间,一瞌上眼,一帘帘不堪的旧梦就接连浮现。

    ……梅经雪压,绽开了白艳的骨朵。在广陵大宅的暖阁飞檐下,她和侍女锦儿、凤儿一起,从梅枝上扫下晶莹的积雪,品梅雪茶,对梅花诗,猜四时谜,唱四季歌……欢声笑语惊落了片片白梅。

    ……梅经雪压,怒放起白蝶般的花朵。在杭城的冯家小院里他们相遇了。那天,杭城下了第一场春雪,到处一片银装素裹,冯家屋外的几树白梅,正迎雪吐蕊,清香溢满小院。飘落异乡、寄人篱下的冯小青又见到了以前常见的寒梅绽雪,忧郁的心空忽展一片晴朗。于是,穿一袭海青色狐裘的她,灵盈地找了一个青花瓷盆闪身出房,从梅花瓣上收集碎玉似的积雪,准备用来烹梅雪茶。这时,他——冯家少爷冯通从院门外走进来,走进了那个芬芳的午后,亦走进了她春天般生命的深处。

    他们情投意合,但恰似梅与雪的缘分,注定了美丽,也注定了短暂。虽说冯通是有妇之夫,但为了爱情,冯小青作为名门千金,下嫁为妾,竟毫无半点怨言。

    苏堤春晓,柳色如金。如霞似绣的画舫载着刚完婚的一对儿,悠悠翦开一湖春水,那真是个充满诗情画意的季节呵!他们朝夕厮守,天地间再也没有飘零的苦难和酸楚,只写满了两个字—缱绻、缱绻、缱绻。冯小青以为劫难己过,时来运转,在西子湖畔重又抓住了美丽幸福的人生。那些日子,她连在梦里也笑出声来。

    是命中注定吗?好日子还没走远,劫难返身又来。原配夫人崔氏泼辣横蛮,见冯通纳小青为妾,便大摔醋坛子,几次以投缳自缢相逼。冯员外见家中不宁,便命儿子让小青带着仆妇梅姨迁往孤山别墅暂避,小青无奈只得与心上人咫尺天涯。然而,小青怎么会知道这竟是个永久的约定呢!起初,冯通还来看看她,但每回都来去匆匆,被大太太派来的人催逼回去,后来,就渐渐难见他的踪影。

    那是一个多么酷热的夏天呵!每一个漫长的日子,都像那个煎药的火炉,煎熬着一颗怯弱多情的心,让已坠入绝望中的她痛不欲生。

    那又是一个多么寒冷的夏天呵!苍翠欲滴的孤山在她眼里一如沙漠般荒凉。清风徐来,朗月高挂,绿荫匝宅,蝉鸣空山,带给她的不是清凉与幽趣,而是直逼肺腑的风刀霜剑。

    孤山上的星星全都熄灭了,那盏孤灯依然亮着,停停地对着一双凄然落泪的凤眼。空寂的孤山,坟茔一样的孤山,令冯小青如此厌恶。如果说还有什么能让她想多看一眼,使她留恋片刻,那就是野湫上那一茎新开不久的并蒂莲了。两朵花,两张一模一样的脸上,荡漾着一样的幸福,相依相偎,生死与共。

    ……白梅再度开了。孤山的梅花阅尽人间盛衰,却无言安慰伤心的小青,无声的花瓣雨与小青两行无声的泪交融,化作一束惆怅的诗:

        冷雨幽窗不可听,挑灯闲看牡丹亭;

        人间亦有痴如我,岂独伤心是小青。

    饱读诗书的冯小青自然知道,这人世间,像她一样孤独的女子很多很多,从这个角度看,她并不孤独。然而,孤独是属于每个人自己的,世界上没有任何一个人可以分担另一个人的孤独。即便同样孤独的两个人紧紧拥抱在一起,孤独仍然顽居在各自的心里,永远不会消失。也许只有自己才能分担自己吧,像眼泪流到嘴里又咽回肚里。于是,小青重金聘请画师给自己“图形”,把画好的一幅倚梅而立的画像挂在床边,每天呆呆地望着画中的自己,与她作心与心的交流:

    新妆竟与画图争,知是昭阳第几名?

    瘦影自临春水照,卿须怜我我怜卿。

    枯黄的狼尾草在风中摇曳,窗内的人儿又听见了秋声。画中人依然光彩照人,画外人却已像挂在枝头的黄叶。看看画像中的自己,再看看镜中的枯槁之容,她掩面步出了房门。

    有多少日子没有出来看看孤山了?其实,始终默默承受自己所有爱恨悲欢的,是孤山;给她安慰呵护的,也是这座自己时刻想逃离的孤山呵!蓦然看去,秋色已深的孤山遍野落叶,一地衰草,那野湫上的荷花早已花凋叶败,空荡荡的山野竟像涤去一身凡尘的僧人,突然变得胸襟开阔,面容和蔼安详。她想起了那个老尼的箴言。那一刻,这位病中的才女什么都明白了,也把什么都放下了。从此,冯小青拒绝服药,一直到命赴九泉。那一年,她还不满18岁。

   那个曾经山盟海誓过的男人,在听到冯小青的死讯后,才总算不顾一切地赶到了别墅,抱着零香断粉哭了起来:“娘子呀娘子,是我辜负了卿,是我辜负了卿啊……”还是这个暖昧的男人,不但任小青孤独地活着,任她孤独地死去,最后还将她落葬在静悄悄孤山,让她一个人永远孤独地睡在那里。

    倘若冯小青黄泉之下有知,她会怨恨这个男人吗?在短促得如同昙花花期般的一生里,她遭了那么多罪,受了那么多相思的煎熬,有谁比她更有理由去怨恨这个世界呢?可是她没有这样做,有诗为证:

    稽首慈云大士前,莫升西土莫升天。

    愿为一滴杨枝水,洒到人间并蒂莲。

    书本里常说爱情是一座炼狱,一念之差可以使人变成天使,亦可以变成魔鬼。冯小青——这位我们俗人眼里的怨妇,爱情对她如此不公,她却在爱情的炼狱里超脱了怨与恨,将爱情涅磐为一种人间的大爱,写下了如此摇人心旌的诗句。她看到的已经不是自己的痛苦,而是古往今来人世间夫妇很少幸福美满的事实,因此,她不求死后飞升西天在瑶池做仙女,而是甘愿化作菩萨净瓶中的一滴甘露,洒向滚滚红尘,保佑天下夫妻恩爱弥久,情深如初。

    是谁给了冯小青这样的胸怀,是孤山吗?

    孤山无言。

    十二月的孤山有点肃杀,没有春天时那不绝于耳的游人的欢笑声相伴,看上去连梅花也更为孤寂,但在我的眼里,孤独的孤山却有着一种充盈的寂寞,因为它的深处不仅充盈着像白梅一样暗香悠悠的韵事,更充盈着像白梅一样高洁的灵魂。

 


您看了本文后的感觉:

震惊 愤怒 悲哀 感动 高兴 赞赏 有异议
文章录入:张印珍  
上一篇:桃叶复桃叶
下一篇:当相思和春天一起老去
加入收藏】【关闭窗口
总访问量:人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