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吴敬梓和他的长篇讽刺小说《儒林外史》

 

     对广大文学爱好者来说,清代著名讽刺小说《儒林外史》一定不会陌生,如《范进中举》这样脍炙人口的戏剧节目,就选自这部小说,小说以写“儒林”为中心,旁及当时的官僚政治与社会风尚,对当时的社会毛病与危机予以辛辣的讽刺和真实的揭露,被鲁迅先生赞扬它谓“诚微词之妙选,亦狙击之辣手矣”,并称讽刺小说从《儒林外史》而后,就可以谓之绝响,对这部小说作了极高的评价。

要了解一部作品的思想,了解作者本人和所处的社会背景是十分重要的。《儒林外史》的作者吴敬梓,生于清代康熙四十年(1701年),去世于乾隆十九年(1754年),他的一生经历了康熙、雍正、乾隆三朝所谓的“康乾盛世”清代二百多年最为强盛的时期。当然,所谓的“盛世”也潜伏着种种危机,败象也不时显露,吴敬梓生活的时代正是我国社会即将发生大变化的前夕,朝庭政治斗争从未停歇也必然促使吏治的腐败,贪纵之风席卷整个官场,尽管康熙、雍正、乾隆也处置过一些贪污的官员,但收效甚微,乾隆下江南骄奢淫逸,耗费无数钱粮,上行下效,影响所及,从而又使卖官买官现象普遍,得一官半职者无不克剥百姓,聚敛钱财。虽然这一时期经济上发展很快,但老百姓生活仍然贫苦不堪。而在对待知识分子的态度上,清朝统治者实行怀柔与镇压的政策,一方面广开仕进之途,诱之以利禄,另一方面则又屡兴文字狱,科场案,胁之以刑狱,这些都反映在《儒林外史》一书中。

吴敬梓的家庭历史有过显赫的时期,也有其冷寂的阶段,他是周太王的后裔,吴雍仲的子孙,祖籍曾在浙江温州,后移迁到安徽全椒。其祖上在明朱棣举兵时立过功,朱棣成永乐皇帝时,祖上受到册封,家族子孙也日益兴旺,但到吴敬梓出生时,他一株已经开始败落,他个人的命运也坎坷多舛,经历了少年丧母、青年丧父、中年丧妻,人生的不幸不断向他袭来。在吴敬梓十三岁那年他母亲去世了,少年就失去了母爱,这对他的心灵损伤很大,从此,他再也“不随群儿作嬉戏、屏居一室如僧庵”沉浸于诗词歌赋之中。“从兹便堕绮语障,吐丝自缚真如蚕”,因此,自小就培养了对文学的爱好,有了一定的文学修养。五年后,他又失去了生父,只能随嗣父吴霖起,没想到又是五年后,他刚刚从生父病故的疾痛中回缓过来,他的嗣父又接着谢世,这一年吴敬梓才二十三岁,从少年到青年的十年中,他先后失去了身生父母和嗣父,这对他的刺激极为激烈。不仅于此,隔了没几年,他的妻子陶氏又病故。

吴敬梓的个人遭遇极为不幸,在家族中也没有任何温暖,甚至还不断地遇到不愉快的事,最大的问题就是财产的再分配,从他一生来看,早年析财,中年被夺财,晚年财尽,由富实之家降为小康,再坠入贫困。使得吴敬梓长期生活飘忽不定,少年离乡,中年移家,晚年出游,最后客死他乡。在故乡的十年中,经历种种不幸之后,吴敬梓已进入中年,由于家产日益消蚀和对族人的厌恶与日俱增,他终于离开故乡,移居南京。在他移居之前,已数次游历过南京,六朝故都的风光给他留下美好的印象。在南京,他与友人诗酒唱酬,赴安庆参加考试,修复先贤祠,把他的财产化得差不多了,到了晚年,生活就发生了极大的困难,有时不得不出门作客,依人篱下。乾隆十九年十月下旬的一天,吴敬梓尽其所有,沽酒买食,邀请好友前来痛饮,微醉之中反复朗诵唐人张祜的《纵游淮南》一诗:“十里长街市井连,月明桥上看神仙;人生只合扬州死,禅智山光好墓田。”在座的友人听后都感诧异。没有几天,诗人王又曾从北京南下,舟停扬州,上岸拜会了他钦迟已久的吴敬梓。当天黄昏,吴敬梓又去船上回拜,两人畅饮,极为相得。归来之后,吴敬梓还自己解衣上床,但没到一顿饭功夫,就痰涌不绝,家人连药物也来不及投用,一代文豪与世长辞,守在床边的只有幼子。住在附近的好友闻讯赶来为他料理后事,但吴家治丧费用无从筹措,还是两淮盐运史卢见曾慨然承担一切费用。吴敬梓曾对自己三十年前的生活做了回忆和总结:田庐尽卖,奴仆逃散,乡试不第,闺中人逝,慈母未葬。

吴敬梓出身名门望族、科举世家,从小说接受了正规的封建教育,不但学习时文八股,以应付科举考试,而且还广泛阅读了经史子集,学业上打下了坚实的基础。他曾经在史学、经学方面做过一些探索和研究。在文学领域内,对诗、词、赋、骈文、诗论乃至小说戏曲等形式,都能娴熟地掌握,并且大都有数量不等的作品传世,史学方面有《史汉纪疑》;《尚书》、《诗经》也有评述问世,他的诗、词、赋现有《文木山房事》行世,他现存的诗作有四十余首,被评之为“婉而多风,亦庶几白石、玉田之流亚”。吴敬梓自幼就喜爱戏曲艺术,曾向著名的演员学唱,尽管没有戏曲作品问世,但他对戏曲却有一定的研究,多次为友人的一些戏曲作品写序、谋划,亮出自己独特的见解,“君子当悒郁无聊之会,托之于檀板金樽以消其块磊”, 吴敬梓认为戏曲创作可以抒写个人怀抱。总之,作为文学家的吴敬梓,其文艺才华是多方面的,其文学修养极为深厚,如果没有这样的功底是不可能创作出《儒林外史》这一传世之作。

《儒林外史》的创作,化了吴敬梓十五年左右的时间,从开始创作时的三十六岁中年人,到完成时已经是五十岁的晚年岁月了,可谓:十五年磨一剑。应该说,为我国讽刺文学树起丰碑的《儒林外史》是吴敬梓一生中思想最成熟、创作力量最充沛时的产物。

《儒林外史》与其它古典通俗小说不同,它没有贯串始终的情节,也没有总绾全书的人物,作者塑造了众多的人物,描写了许多精彩故事,从而反映了清代知识分子的生活、思想以及他们所生活着的科举社会的实况,王冕、范进、周进、匡超人、杜少卿等人物的故事引人入胜,其作品内容想必有不少朋友已经熟读,故事时间从元明初写起,至最后明代万历四十四年,前后历时二百四十八年。从浙江写起,先后写及山东、广东、江西、安徽、陕西、四川、贵州以及南北二京,有三百七八十位人物出场,其中有头有面的士人身份人物有一百多位,而且他们又大都是处于情节纠葛中心的重要人物,因此,《儒林外史》是以知识分子为题材的长篇小说。吴敬梓在小说中塑造了不同类型的知识分子形象,从各个角度描写了他们生活的浮沉、境遇的顺逆、功名的得失、仕途的升降以及思想情操的高尚与插手卑劣、社会理想的倡导与破灭、出路的探索与追寻,这在我国小说史上是少见的。吴敬梓在写作手法上将故事托于明朝,而反映的却是清朝康乾时期知识分子的命运。他们在封建统治者怀柔与镇压兼施的政策之下,或是受其羁縻,或是拒其牢笼,或是惨遇镇压,或是远祸全身。作者对他们既有讽刺也有赞扬,既有肯定也有否定。从对他们生活、命运的描写入手,作者又深刻地揭露了封建末世腐败与黑暗,探索培育人才有助政教的途径,最后却以深沉的失望而告终,将目光转向“市井中间”崛起的新人,从而表现出作者新的理想与期望,其意义十分深远。书中作者解剖了被牢笼的士人的生活情景,反映了被迫害的士人的悲惨命运,同时也歌颂了有品性士人的高尚文行,展示出一幅封建末世的社会风情画。

《儒林外史》不仅以其崭新的思想内容在我国文学史上占有重要位置,而且还以其独创的风格艺术表现,显示出独出心裁而又摇曳多姿的风貌。随着故事情节的逐步展现,摇曳多姿的讽刺手法纷至沓来,使人目不暇接,毫无重复之感。如:书中人物的冷讽与作者的热嘲,作者在描写杜慎卿的形貌“穿着莺背色的灰纱直缀”、“面如傅粉、眼若点漆”之后,接着说:“这人是有子建之才、潘安之貌”,这颇似赞美之语。但后文却又写他在雨花台上“太阳地里看见自己的影子,徘徊了大半日”,活脱脱一幅顾影自怜的画像。读者至此才明白前文的赞美之语实在是作者极为冷峻的嘲讽。作者又用攻讦与吹捧的手法,让他描写的人物相互讽刺对方,或者吹捧对方,从而抖出他们的老底。同时,吴敬梓以回目的谴责与正文的嘲讽,烘托出否定人物的丑恶本质,达到强化讽刺的效果。作者还善于摄取前后不同的镜头来解剖和鞭笞那些势利小人的丑恶灵魂。周进与范进,在发迹前后受尽冷落,一旦中了进士飞黄腾达等等,通过人物前倨后恭不同态度的描写,表露出对那些势利小人的强烈憎恶。书中对本阶级一些士人的嘲讽和讥讽,其最终目的在于挽救,希望他们能幡然悔悟、有所奋发。

《儒林外史》中的讽刺手法极为丰富而多变,不限于上面几例。鲁迅先生对此作了很高的评价,并且在他自己的创作中也汲取了某些讽刺手法,熔铸成具有不同时代特色的讽刺艺术,这些我们读者朋友在阅读鲁迅作品时一定也会发现一二。可见《儒林外史》的艺术讽刺对后来的影响。

《儒林外史》的结构手法极为丰富巧妙,其人物的登场与退场,作者都作了精心的设计,不同人物的登场退场方式,充分表现了他们独特的性格,也显露出作者对他们褒贬不同的态度,如范进的登场是在参加院试,而主持院试的又是早年与他有着类似遭遇的周进,又如“南海县光棍”张静斋,他是为了巴结新举人范进而初次登场的,一些人物的登场或是无意邂逅、臭味相投,或是故意作合,投其所好,表现了作者对两种不同人物的爱憎。在退场方式描写上也并非全然一律、平庸呆板,有的寂寞无聊悄然离去,有的洁身自好、终老林下,也有的远祸全身、老死他乡,表现出了作者的同情和敌视。在具体情节上,运用极为精彩的对比手法,恰如其分表现了对不同人物的不同态度。

《儒林外史》的问世,对后面的《官场现形记》、《二十年目睹之怪现状》等谴责小说,产生了巨大的影响,同时它丰富多彩的结构手法,同它的讽刺手法一样,为我们留下一份珍贵可资借鉴的遗产。

吴敬梓的成就具有世界意义,《儒林外史》与其他世界文学杰作一样,成为世界人民珍贵的精神财富,被译成多国文字,深受各国学者的高度评价。德文译本称它是“中国古典文学中第一部伟大的讽刺作品,属于古代文学的杰作”;美国大百科全书称:“《儒林外史》是由一个个精彩的故事组成,它对后来中国的讽刺文学产生了极大的影响”;俄文译本更认为《儒林外史》“可以有充分根据地被称为作家的卓越天才的纪念碑,有权被认为是现时中国古典文学的光辉典范之一”。这些评论,充分说明《儒林外史》以它杰出的思想性和艺术性得到世界的公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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