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花开花落八

(八)

回家路上,梅念慈又想起前不久一个星期天,下午她正打井水准备擦地板,秀娟和她妈说说笑笑从外面回来,两人手里拎着一只皮箱,一条棉花胎,还有小包,自然都是秀娟妈为女儿买的嫁妆。秀娟的男朋友是她大哥学校的老师,好多次来过秀娟家,长得文质彬彬的。我、秀娟、小娅三人正巧同龄,为什么她们两个有妈爱,有妈替她们置办嫁妆,就我没有人管,难道真的有什么福星在高照她们的诞生?而我就命该受苦?看来是我这辈子投错了胎,不甘心,实在不甘心!

公园回来后,梅念慈过了一段迷茫却又焦虑的日子,迷茫的是不知自己的嫁妆最终是否有着落,而焦虑的是又一直找不到合适的机会向叔叔提这个问题。这样过了一些日子,这天正好是周末,晚饭桌上的小菜很可口:炒青菜、咸菜炒小虾、油炸龙头烤,还有一碗黄鱼头尾。这黄鱼头尾是罐头厂出来的食品,鱼肉剔下做了罐头,剩下大黄鱼的头尾和中间依附着一些鱼肉的脊髓骨,拿到菜场出售,虽是下脚货,却价廉物美。那时菜场常卖罐头厂出来的下脚货如鸡壳、笋老头、笋衣、肉骨头等,很受大众青睐。阿娘煮红烧黄鱼头尾时,放上生姜、料酒,再撒上葱花,又香又鲜十分着味,一家人吃得津津有味。今天,梅念慈下决心要孤注一掷向叔叔摊牌,但也不想早早破坏一家人晚餐时和谐的氛围。梅念慈先吃好饭放下饭碗,看叔叔婶婶也吃得差不多了,才小心谨慎地开口说:“叔叔,我与庞小波相识已快两年,现在小波家提出要我们结婚了,您也是同意这门婚事的,我的嫁妆怎么办!?”听了侄女的话,叔叔依然低着头吃饭,既没有看梅念慈也没有表态,而婶婶抬头冷冷地看了她一眼也不说话,继续吃她的饭。阿娘看看眼前僵持的气氛,放下饭碗,“唉……”轻轻地叹了声气,她是没有能力表态的。只有堂弟和堂妹不明所以,吃他们碗里最后几口饭。和谐的氛围被破坏,时间仿佛在这瞬间凝固了,沉默,长时间的沉默……梅念慈见谁也不说话,心里最后的一丝希望灰飞烟灭,她彻底绝望了,站起来流着眼泪离开了饭桌,这天晚上梅念慈连碗也没洗就走进自己房间里,关起房门。

其实梅念慈这天晚餐时提这个敏感的问题十分不合时宜,白天婶婶接到老家兄长的电话,说父亲在家不小心扭伤了脚腕。接到电话后,心里不免担心老父的脚不知伤得厉不厉害,明天刚好是星期天,与丈夫商量后决定带着两个孩子一起去看父母,再说是有好些日子没有去看他们了。俗话说:“伤筋动骨一百天”,不知多少日子能好?她自接了电话后,一直忧心忡忡。对于梅念慈在饭卓上提出来的嫁妆问题,自然是没有心情理会,再说这原本应该是她父母的责任。私心里想:扶养她成人已经是额外负担了,当年我嫁到梅家时,她念念才二岁,如今已把她养到这么大,于情于理我们已经可以问心无愧了,也算是对得起她爹娘了,要怪也只能怪她不负责任的父母。

梅念慈进了房间,伤心地从抽屉里拿出日记本来,她要在日记里发泄自己多年来积聚的怨恨和满腔的愤懑:“命运为什么对我这么残酷?老天爷既然让我降生到这个世上,为什么不能与亲生父母相聚?我那未曾谋面的狠心的父母亲,既然你们把我带到人间,为什么又无情地把我抛弃?让我过孤苦伶仃、寄人篱下的日子。你们还给我取名“念慈”,你们“慈”在哪里?我该“念”你们什么好?对门的秀娟是何等幸运,尽情享受着父母的宠爱,有母亲帮着操办嫁妆。还有‘母亲曾经是舞女’这秘密,我真的没有勇气揭开,但我又不可能一辈子不告诉庞小波,要是有一天小波家知道了实情,会怎么看我,这位未来的婆婆,原本对我已心存芥蒂,知道我隐瞒这个实情,还不更怨恨于我。要是我和庞小波结了婚,小姑子也嫁了出去,在这个家中,我岂不是得天天和婆婆在同一屋檐下生活,实在不敢想象将来这日子该如何过。”梅念慈边写边流着伤心的泪,饭桌上自己怀着最后一丝希望提出嫁妆问题,叔叔的沉默不语,使她深深陷进彻底的绝望之中,不能自拔。

多年来,尽管梅念慈勤奋地耕耘自己那块孤独的、贫瘠的心田,可是缺少父母之爱的滋润,心田里长出来的不是郁郁葱葱的禾苗,更不是娇嫩艳丽的鲜花,却是一丛荆棘,这荆棘一生依附着她,折磨着她,使她痛苦、忧郁,甚至愤世嫉俗。

梅老太知道孙女一定关在房里独自伤心落泪,收拾好饭桌,洗好碗赶紧到房间,一看正如所料。于是坐下来耐心地劝导她:“念念啊,你不要怪叔叔,他也有他的难处,这么多年来要负担这么一大家子人,不易啊!你叔叔婶婶把希望寄托在子女身上,想让他们上大学也没有错,作父母的望子成龙、望女成凤,这是人之常情。我想,你的事到时他们也不会不管的,只是能力有限,你不能抱太大的希望,这你要体谅你叔叔。你不要同对门秀娟去比,你的情况特殊。”梅念慈听了阿娘的话,什么话也没说,只是泪水怎么也止不住,此时她委曲、怨恨、伤心、绝望,百感交集。

梅念慈的性格有矛盾的两面性,既有自卑感,又有追求完美的自尊性。母亲曾做过舞女,也许有迫不得已的原因,且不管是什么原因,都不是做女儿的错,但她却把它当成自己身上的污点,成了精神上的包袱,独自承受着痛苦。而且,为了一辈子心灵上能安宁,这秘密她梅念慈迟早总有一天要向庞家揭开,欺瞒不是她的秉性。那时,庞家的人会怎么看她?还有眼前最要紧的嫁妆也成了梅念慈的心结,这嫁妆原本没有统一的标准,根据各家的情况量力而行,可她偏偏要与别人去攀比,“比不上别人,甚至什么都没有”这样的结局是她无法接受的,这使她痛苦不堪。也许嫁妆在别人眼里,与人一生的幸福比起来毕竟是无足轻重的,但梅念慈太要追求完美了,所以在嫁妆这件事上,她是过不了自己这一关。

“今天有点累,我想早点睡,”看孙女还是沉默无言,阿娘说着便脱衣上床。今天她菜场去了两趟,早上已买好菜,下午隔壁墙门邻居来说菜场在卖罐头厂出来的黄鱼头尾,于是又去了一次菜场。这么多年来为这个家含辛茹苦,买菜烧饭,整理房间,还得照顾孙子孙女。尤其是这个苦命的大孙女,千怪万怪,要怪那不争气的老大,好好的一份工作,什么女人不好找,偏偏去找个舞女;既然找了也就算了,那就好好过日子呗,又去什么台湾,竟丢下自己的亲生女儿不管。再一想,也许他们也是迫不得已,这么多年过去了,不知好不好?老天菩萨保佑他在台湾一家平平安安!只是他丢给我的才三个月大的小毛头,我是一把屎一把尿把她养大,小时候没有奶吃,只好用米汤、薄粥、面糊喂她,眼看了她一天天长大,好不容易中学毕业,有了工作,如今又找了个称心如意的男朋友,而且已谈婚论嫁,可眼前念念的嫁妆却真难办。老二这么多年来养家糊口负担也够重了,我又没有经济能力,慢慢想办法吧,也许“船到桥门自会直”。说是累了想睡,但饭桌上念念的话,使她思前想后心沉甸甸的,一时竟难以入睡,“唉……”无可奈何的梅老太又是一声轻得似有似无的叹息,然后对孙女说:“念念,别难过了,到时候总有办法的,别待得太晚,早点睡。”睡前梅老太这样安慰孙女,可她自己也知道这话说得底气不足。

然而,梅念慈怎能安然入睡?一直到快十点才上床,躺下后依然思潮起伏,为自己不幸的命运流泪,辗转反侧到下半夜总算迷迷糊糊入睡。也许是日有所思夜有所梦,天快亮时做了个可怕的梦,梦中庞小波母亲终于知道了梅念慈的娘曾经做过舞女这个秘密,怪她事先没有明说,并厉声用手指着门外对她说:“你这个舞女的女儿,我们家不要你这样的媳妇,滚!”梅念慈双手蒙着脸,感到无地自容地哭着从庞家奔出来,到了门外却发觉自己竟是走投无路,不知该何去何从!叔叔家,这个生活了二十多年的所谓家,自懂事以后就没有了家的感觉,这个家是属于叔叔、堂弟堂妹的,尽管有阿娘百般呵护,自己总究是局外人,天哪,天底下究竟哪里才是自己真正的家?……梅念慈从恶梦中哭醒,发现枕巾已被揪心的、绝望的泪水沾湿。梅念慈躺在床上思潮前推后涌,觉得眼前的天空已乌云密布,心里的那丛荆棘剌得她遍体鳞伤。可她就是没有看到其实幸福生活已在前面向她招手,庞小波的话没错:白手起家也能建成幸福家庭,何况还有庞小波这个顶梁柱,她也没有平心静气地从阿娘和叔叔的角度去换位思考他们的难处,迷失的心智,却使她看不到光明前景,而是一味钻进黑暗的死胡同里不想回头。

梅念慈任凭思绪钻进灵魂深处的那丛荆棘里左冲右突,最后落得精疲力竭、体无完肤。这一刻,梅念慈天性中的自尊性和自卑感同时无限地膨胀了,极度的悲痛和绝望蒙蔽了她的心智,觉得自己已无力再和命运抗争了,她骤然决定今天就作个了断,丢弃所有烦恼和痛苦,一死了之。

早上,叔叔一家四口已动身去婶婶的娘家,阿娘也去菜场买菜,家里正好十分清静。梅念慈起床后连早饭也没吃,拿出日记本,写下她一生中最后一次日记:“一夜思潮翻涌,今天是该痛下决心的时候了,我不得不承认,在与命运的抗争中,我是个失败者。小波,这辈子我感到最幸运的是认识了你,我的生命里如果曾经出现一丝光明和欢乐的话,那也是你带给我的。自相识以来,我知道你一直对我很好,而且既不会在乎我父母在台湾,也不会嫌我是临时工,更不会怪我没有嫁妆,我很感激,可我过不了自己这一关!对不起,看来这辈子我是没有福气与你结连理共度此生了,杭州西湖度蜜月的计划也将成泡影。书上常有‘来生再续前世姻缘’一说,我想我既然连今生也无法把握好,过得如此凄惨悲苦,来生更是虚无飘渺,所以,我不想许这种空头的愿。但我深信你不久一定会找到一个比我更好,让你母子都能称心如意的女子陪伴终身,这里,我预祝你们幸福美满。”写下这几句,梅念慈早已泪水滂沱,“老天爷啊,你为什么对我这么不公平!爸,妈,二十多年前,你们狠心把我抛弃,让我的人生变得悲惨、凄怆、绝望、生不如死,与其活着受苦受罪,还不如趁早了此残生。爸爸妈妈啊!今天我就把我这条贱命还给你们!”她把生命中最后这段话留给了远在他乡,因血缘关系而亲近却又陌生到相见不相识的父母亲。写这段话时,梅念慈已顾不上去考虑她的父母能不能看到这些话了。

丧失了理智的青春少女梅念慈,这一刻她不管一切要永远解脱烦恼,下决心结束自己年轻的生命。她把日记和笔放进抽屉里,然后流着泪站在房间里懵然不知所措,得先让思路清晰:觉得走这一步首先需要工具,于是在屋里东寻西找,总算找出一段电线来,咬咬牙将电线缠在头颈里,双手左右开弓用力拉,想勒死自己,无汝稍一用力人便窒息,从而手软无力,看来这办法行不通。梅念慈站在房间里,双手抚摸着因受伤而难受的颈项乱了方寸,不知怎么办才好。

“笃,笃,笃,”不料此时有人来敲门,“念念阿娘,去不去买菜?”是对面秀娟妈的声音。

梅念慈赶快擦净眼泪,把门打开一道缝,伸头对秀娟妈说:“秀娟妈,阿娘已经去菜场了。”

秀娟妈说:“这么早就去了啊,那我自己去好了,”说完转身就往大门走去,心里却犯嘀咕:“这念念怎么了?眼睛红红的好像哭过了,”想归想,也不以为意,自去菜场买菜。

梅念慈待秀娟妈一走,  马上关上房门,暗想:“初试这个办法不成,怎么办?想不到要死也这么难。”刚才开门时,看到天井里的那口井,灵机一动,对!就是这口井,纵身一跳,干脆利索,从此便解脱了,就这么办!

梅念慈在跨出房门的眨那间,忽然想起了去菜场买菜,辛辛苦苦把她从小养大,二十多年来相依为命的阿娘,这养育之恩我还没有报答呢,她的脚又缩了回来。转而一想,自己从纷繁的尘世中解脱出来,阿娘就再不会因她而感为难,也不会因为没有经济能力而感到痛苦,我解脱了,对阿娘来说,这何尝不是一种解脱?这样一想,梅念慈便坚定不移地走出房间,天井静悄悄的,正好阿娘和秀娟妈去菜场,秀娟一早大约是去男朋友家了,陈家伯伯估计是坐在房间里看书报。她走到井台边,在她短暂的生命中,怀着无比绝望的心情,最后一次无限怨恨地抬头望了一眼太阳刚升起不久的天空,心想这天空将永远不再属于自己了,我也不再属于这个世界,然后毅然决然地决心在这一刻结束自己那短促的生命,双脚毫不犹豫地跨过井沿,先坐在井沿,然后咬咬牙一挺身,“扑嗵”一声,一个正值青春年华、如鲜花般盛开的鲜活生命瞬息间就从世上消失,天井又恢复了寂静。人生的道路很多,但并不是“条条大路通罗马”,有的路走了就回不了头,心智迷失的梅念慈就选择了这样一条不归路,人世间,关于梅念慈这一页算是永远翻过去了。其时,隔壁陈老师确是坐在家中看书报,他是“两耳不闻窗外事,一心只读圣贤书”,对天井里这一刻发生的事毫不知情。

梅老太买菜回来了,今天很巧菜场有带鱼供应,就凭水产票买了一条带鱼,还买了交菜、绿豆芽和小虾。路上已经盘算好,中午和念念两人吃点剩菜算了,晚上老二一家回来,绿豆芽炒一碗;小虾用炒盐烤一烤,放上青蒜,又香又鲜;带鱼的头尾用交菜煮醋熘带鱼,中间段的带鱼用盐腌好,明后天清炖炖。

她迈进大门就叫:“念念,”不见答应,去房门口探头一看,里面也没有人,心想:这念念,去小波家事先也不同我说一声,不知回不回来吃中饭?说完就坐在堂前间桌子边挑拣小虾的杂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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