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花开花落十

(十)

接着两位民警又到了梅家,梅世杰夫妇去上班,两个孩子去读书,家里只有梅老太一人坐在家里暗暗垂泪,经受这意外惨祸的打击,梅老太骤然显得苍老又憔悴,见民警来了,站起身迎了上来。

民警问她昨天梅念慈死后,她的房间有没异常,比如说家具移位,或打斗过的痕迹?

梅老太说:“没有,昨天早上我出去买菜,念念还睡着,菜场回来后直到念念被从井里捞上来一直没进过房间,我是念念被你们移送到医院太平间去后才进去的,房间同我出去时一样,整整齐齐的”说起大孙女的死,梅老太的眼泪又止不住了。

民警在梅念慈房间里仔仔细细寻找,想找出蛛丝马迹来,以给案子定性。房间里一张老式木床,这张床是梅老太睡的,另一边是张小铁床,应该是梅念慈的床,被褥折得很整齐,连枕边的书也放得崭齐,看来她是个讲究整洁的人。

梅老太说:“念念走了后,她床上的被子是我折的,其他的东西,我一直没有动过。”

房间里还有一张两斗桌,老式双门大橱和两把老式单背椅。在两斗桌上一套瓷茶具与老式自鸣钟之间,发现了一段弯曲的黄色塑料电线。民警把它拿在手里反复细看后说:“是它,它的粗细和死者脖子上勒痕相符。但这勒痕似乎不深,不足以致死,这倒像是自杀,如果是他杀,这段电线是可以致人于死地的,何况是对付这么一位纤弱女子。再说如果是他杀,房间里不可能连一点点斗殴、挣扎的痕迹也没有。”

这时,梅老太像是想起了什么,对民警说:“念念喜欢看书,也喜欢写字,”边说边打开两斗桌抽屉,拿出梅念慈的日记本交给对方。

两人接过日记本细看起来,生前梅念慈的内心世界封闭得壁垒森严,可在日记里却暴露无遗:出生三个月遭父母遗弃,在叔叔家的家依赖生活,没有父母在身边遭同学看轻,毕业后找不到工作,有了男朋友却没有嫁妆……最关键的是死那天清晨写的:“……与其活着受苦受罪,还不如趁早了此残生,爸爸妈妈啊!今天我就把这条命还给你们!”日记本这一页上,有许多十分明显的泪痕。

一个民警说:“这女子看来人生观、世界观都有问题,自尊心和虚荣心这把双刃剑把她自己给害了。”

另一个民警说:“这样看来,根据这些证据,已经可以排除他杀的可能性了”然后对梅老太说:“老人家,你的孙女是自杀致死,当然,最后结论等我们回公安局向领导汇报后,再告诉你们。人已经死了,你也别再难过了,等我们电话来,就赶紧给你孙女办后事吧!”说完,两民警走了。

这天下午,公安局负责刑事案的民警打电话告诉梅世杰:“我们调查结果,现场没有搏斗挣扎的痕迹,根据房间里的电线,还有梅念慈本人的日记本,尤其是日记,上面写得十分明白,梅念慈是自杀致死。她是先试图用电线勒死自己,没有成功,再去投井,这事就这样结案,现在你们可以去给死者处理后事了。”

第二天梅世杰夫妇为处理侄女的后事向单位请假,像自杀这种死法,一般称为恶死,家属是不想张扬的,何况梅家在市里也没有什么亲戚,只有梅世杰夫妻俩人,还有梅老太。梅世杰曾劝过她,说这两天悲伤、劳累过度,念念丧葬你老人家就不要去了,但梅老太一定要去,说最后要送送念念,这孩子命苦。梅世杰连儿子女儿也不让他们去,说是免得缺课影响学业,其实是为了不使他们留下对堂姐不好的记忆。得到消息,庞小波也来了,相识到相爱二年多,最后一定要来送她一程。

梅念慈的死尸火化后,骨灰盒拿到东郊外一个公墓地去葬,那里有梅念慈的阿爷坟墓在,梅念慈就葬在旁边。等一切办妥后,梅老太神色憔悴,像是面对躺在地下的孙女,弯着身子站在墓前老泪纵横,嘴里轻轻念叨:“念念啊念念,你好糊涂啊!我和你叔叔,怎么说也待你不错,辛辛苦苦把你养到这么大,工作有了,找了个男朋友,无论外表还是内才,都很称心如意,眼看就要成家过好日子了,怎么会这样想不明白,竟忍心丢下我们,年纪轻轻就去走这条绝命路,让我这个白发人来送你黑发人,二十多年的心血付诸东流,叫阿娘如何不悲痛欲绝!要是有一日,你爸妈回来问我要女儿,叫我和你叔叔如何向他们交待……念念,你在地下等着,过几年阿娘也来陪你和你阿爷,和你们作伴。”极度悲伤使梅老太的精神几近崩溃,她站立不住了,退到旁边找了一块石头坐下,几天来,她的泪水几乎已流干了。

庞小波随后也到梅念慈墓前,鞠了一躬,墓里安息的人,本来不久将成为自己的终身伴侣,如今却悄无声息地埋在土里了,想想不由痛切心肺:“小梅啊,记得当年业余夜校开学时,有幸我两同班,更庆幸那天我们会坐在相邻,虽然中间隔了窄窄的过道,我是很快就被你优雅文静的气质和秀美的姿容所吸引。感谢那枝缺了油的圆珠笔,使我有机会和你接近,交往两年来,感情与日俱增,只是你老是忧虑自卑,我曾多次向你表明我的心迹,我不在乎你的家境,也不会嫌弃嫁妆多少。这问题我同母亲谈过,她老人家也很通情达理,她说只要人好,其他的都无所谓。枉自我劝了你这么多次,同你说只要两人真情相爱,共创幸福的未来,一点嫁妆算不了什么?可你却弃我们两年相爱的情感于不管不顾,最终竟然为争强好胜而丧了命。我家里那本《钢铁是怎样炼成的》,那天你也翻过,我们两都看过主人公的名言:人最宝贵的东西是生命,生命给人只有一次……’难道你都忘了?”只是他怎么也想不明白,梅念慈温和而纤细柔弱的外表下竟然会藏着一颗如此刚烈决绝的心,敢于直面死亡。想起两人在公园划船的浪漫情调,还有东湖憧憬美好的蜜月计划……这一切就像在眼前,可如今竟突然弃我而去,从此阴阳相隔,永无相见之日。可如今事已如此,人死不能复生,站在恋人墓前,他只能在心里默默祝愿:“小梅,去天堂要是的确有这样一个天堂存在的话路上,你一路走好!”

此时此刻,梅世杰的心情是复杂的,伤心、痛苦中带着一丝内疚和怨艾。他在侄女的墓前默念:念念,你三个月大来到我家,二十多年来,我待你如自己的女儿,少你吃?还是少你穿?我让你读到初中毕业,又帮你找到工作,工资虽不高,但工作轻松,你有了男朋友,我也替你高兴。最终,你居然用自绝这种非理性的残酷行径来回报我们的养育之情?不知内情的人以为我们在虐待你,你不堪忍受才走这条绝路的,这岂不让我和你婶婶被人戳脊梁骨,一生背负“不仁不义”的骂名?要是有一天你爸回来,我又如何向他交待?我知你心高气傲,不甘心活得比别人差,在嫁妆问题上不想简单拼凑,我也想备上一份丰厚的嫁妆,风风光光把你嫁出去,可我实在没有这个能力,所以我一直没有明确表态,那是因为我不知道该怎么对你说。要是知道你竟然会牺牲未来的幸福和宝贵的生命而作出“宁为玉碎,不为瓦全”的选择,即使负债我也会让你如愿,可现在说什么也晚了。人这一辈子,往往当事情发生后,才后悔事先处理欠妥,当初念念提出要嫁妆,如果自己不是采取回避的态度,而是晓之以理,动之以情,向她说明实情,事情也许不会发展到今天这地步,如今可是后悔莫及了。

欧阳青是梅念慈死后第二天,也就是民警找胡会计了解情况后知道此事的。那天民警离开后,一个职工来取钱,从胡会计嘴里知道了梅念慈死在井里,后来有人去医院看过,于是小银行储蓄员死了,裸尸放在太平间的消息在厂传得沸沸扬扬。听到这消息,欧阳青大为震惊,她为梅念慈深深感到痛惜、难过。她和梅念慈虽然只是一般朋友,因为像梅念慈这样性格内向的人是不会有知心朋友的,真正好朋友间的友情是真挚的、坦诚相待的,而梅念慈的内心世界永远裹着坚固的外壳,谁也进不去。两人虽算不上深交,但因为有共同爱好,便有共同语言,与她相处还是感到愉快的。再说欧阳青的工作比较单调,平时接触的人不多,尤其是像梅念慈这样谈得来的文友,自从结识梅念慈后,如遇知友,所以她很是珍惜和梅念慈的这份友情。但欧阳青在听到梅念慈死讯后,没有去医院太平间看她,这不和友人的遗体作最后告别的原因,不仅由于自己生来害怕面对没有生命迹象的面容,更主要的是因为不想破坏记忆中对梅念慈生前音容笑貌的美好回忆。后来,欧阳青知道梅念慈竟然是自杀致死,她是怎么也想不明白:无论从那方面来看,庞小波绝对是个不错的青年,两人又是同学,从文学角度来说,应该说志趣相投,二年相处下来,感情与日俱增,明明幸福日子就在眼前,为何还要干这蠢事?人的一生再没有比生命更宝贵的东西了,怎能如此轻易糟蹋自己的生命。更不明智的是死也该死得光明磊落,要是白纸黑字写明白,公安局不用费尽心机查原因,而梅念慈自己也不会有尸体裸露在太平间的耻辱,离世后尸体还要受裸尸之辱,这一着是梅念慈生前无论如何也想不到的。公安局的民警说得对,她是被藏在自己心里的自尊心和虚荣心这把双刃剑给杀死的,一段美好的姻缘最终却变成了悲剧。

生命可贵,可人终有一死,且不说“轻于鸿毛,重于泰山”这样堂皇的道理,但总不能把生命视作儿戏吧?梅念慈就是毫无理智地断然轻生,在青春期便轻易将自己生命划上了句号,犹如一朵正在盛开的鲜花还未过花期却骤遭夭折。花开花落,正象征着梅念慈二十一岁暂短的生命,也象征了梅念慈和庞小波这两个年轻人短促的爱情生命。

物换星移几度秋,几年后,有一天欧阳青在街上看到庞小波和一个长相清秀的女子一边走,一边说说笑笑,两人一手携着中间一个活泼可爱的小女孩。欧阳青不由为梅念慈感到酸楚、悲哀:原本在庞小波身边走着的女子应该是梅念慈,然而……欧阳青忽然忆起,在梅念慈生前,有一次两人谈得较投机,一反常态,梅念慈把在认识她之前,庞小波曾谈过一次朋友,后来觉得两人性格有点不合,不久就分手了,对方是庞小波母亲单位里老同事女儿之事告诉过欧阳青。从这件事也可以看出庞小波对梅念慈的感情是毫无保留、真心实意的。现今,眼前这位幸福溢于言表、笑谈自如的女子,是不是就是庞小波以前谈过的那位女友?这个答案除了当事人自己清楚,欧阳青不得而知,而敬爱的的读者们自然更是无从知晓。

天地间春种秋收、夏曙冬寒是自然界客观规律,尽管世事变幻莫测,谁也难料,但少了谁,一年365天,一天24小时地球照样转,更何况梅念慈只不过是个默默无闻、多愁善感、却又心比天高,不安于命运摆布的小女子。(全文完)

(老骥初学写小说,望师友们指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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