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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座城市的背影

  一座城市的背影

  ——关于南塘河历史街区

   

    年年疯长的高楼蚕食着人们心中最后的那片田园风情和诗意,日日轰鸣的车流驱逐着来自故乡的风声和鸟鸣,夜夜闪烁的霓虹渲染着城市无尽的暧昧、性感和迷情。

  当越来越香艳的城市生活不断流露出它的浮华和轻佻,我们也越来越发现自己沉溺在莫名的欲望中不能自拔。

  那一天,当我无数次地在这座城市茫茫然地进进出出之后,我才在不经意间蓦然发现在城南有这么一片历史街区,慢慢地走进去,就像走进一段前尘往事,曾经的记忆恍如缤纷的落叶在秋天恬淡的阳光中翩飞,闪耀着宁静的光芒。

  向阳桥,甬水桥,启文桥,依次寂寞地横跨在南塘河的两岸,无声地渲染着一种古典风情。向阳桥是一座石梁桥,清代光绪年间重修。几百年前的一个春天,阳光明媚,百花盛开,明朝诗人沈明臣出了古城南门,沿南塘河一路踏青来到向阳桥,写诗吟咏道:“南塘路上百花娇,满面春风处处娆。今日踏青无不可,劝君莫过向阳桥。”

  甬水桥和启文桥都是石拱桥。甬水桥则因地处古城甬水门附近而得名,桥两旁有石栏,各有望柱六个,柱头浅刻着荷花。看着久了,那几朵荷花仿佛在时光的长河里轻轻地漾动起来,不禁让人想起以前江南采莲棹歌的美丽往事。启文桥又名沈店桥,桥下有窄窄的古纤道贴着桥脚绕过,许多年前吭唷吭唷的拉纤的号子和坚韧的步履已随着漫漶的时光湮没而无可追寻,惟有古道石板缝里杂生的荒草在寂寥的风中摇曳着历史曾经的凄楚和沧桑。

  南塘河上的这三座桥,既是一条清晰的历史线索,串起一座城市丢失已久的纷繁记忆;又是一个空间过廊,沟通南塘河两岸迥异的生活场景。此岸是现代繁华,彼岸是古典寂寥,当你缓缓地走到桥的中央的时候,左顾右盼间,你仿佛觉得自己跨越的不只是一座桥,而是几个世纪。怅望着悠悠而去的南塘河,有谁家的二胡自远处隐约飘来,咿咿呀呀,凄婉的旋律和凝重的音色在心中撩起绵绵不绝的乡愁。

  过了桥,就是南郊路,一条江南常有的老街,那么多年来,一直与南塘河相依相偎,并沿着南塘河展开它狭长的空间布局。午后,一个人走在这条老街上,街的一半洒满阳光,街的另一半是屋檐和高墙投下的影子,一明一暗,交相浮动的光与影仿佛氤氲出一个久远的梦,依稀重现出南塘河畔昨日的热闹和繁华。自明代嘉靖年间起,南塘河甬水桥一带形成了当时这座城市最大的集市“南门三市”,旧时每逢农历初三、十三、廿三,来自四方的商贾和乡民云集此地,进行贸易,一时间河畔舟楫林立,樯橹相望,街上人头攒动,人声鼎沸。

  曾经的兴盛已如落花流水,悄然远去。而今,南塘河里看不到船只往来,只有水中游窜的小鱼偶尔在水面逗弄出一个小小的涟漪;南郊路老街人影稀落,偶见一位老伯伯在自家的门口生起煤球炉子,一位老婆婆在窗边打着毛线衣,还有一位年轻的小贩在街边廊檐下摆了一些蔬菜和鱼肉,顾自静静地看着一本书,并守候着从这里路过的不多的几个主顾。

  南郊路上还有几处经典建筑,也被时光遗忘在街之一隅,倘若没有镌刻在墙上的文保标志,谁也不会在意到这几座建筑亦曾在属于它们的时代展现过它们华丽的风姿。一处是位于南郊路60号的澄怀学堂,为饰有马头墙的重檐硬山式晚清木结构建筑;一处是相邻的慧庆医院,为砖混结构的近代建筑,是当时宁波城罕见的私人诊所;一处是位于中街的永善亭,为清光绪年间遗存,亭柱上镌刻着一副对联“城望长春步步入胜,亭过永善坐坐何妨”;一处是位于南郊路175号的同茂记,是创建于民国初年的酿造作坊,前店后坊,当时其酿造的酱油和豆瓣酱远近闻名;还有几处是南郊路上的袁氏民居建筑群,其中就有宋代思想家袁燮先生和现代电影艺术家袁牧之先生的旧宅。

  走在这样一条寂静而又厚重的老街上,你听得见自己的脚步声,一步一步,一声一声,在寂寂的光阴里荡漾开去,然后又从一旁深深的巷弄中回响过来,沉沉的,像是历史寂寞的叹息,有时情不自禁地会让你落泪。因为,只有在这里,在平和的砖木居住空间和宁静的街道步行空间里,在与钢筋水泥丛林的相互关系中丧失了主体感的你才逐渐找回自己存在的真实感觉,并且让自己的心灵变得平静而简单,能够坦然面对自我,面对时光,并最终找到一辈子的记忆之所。也只有在这里,你才可以在跨过一条河的左岸和右岸,走过一条街的过去和现在时,刹那间了悟到历史而或是人生背后的那种隐秘。

  只是我们常常忘却自己生命而或是生活中的一种本真,不断挤向一个钢筋水泥、物质欲求堆砌而成的现代乌托邦,像是参加一场奢华的盛宴,日夜狂欢,不问所来,不问何去。狂欢之后,是无尽的空虚和迷惘。

  在南郊路老街的一个巷口,我遇见一位年轻美丽的姑娘,搀扶着一位白发苍苍的老人慢步而来,只听见姑娘轻轻地问:“老先生,到了吗?” 老人指了指前面,激动地说:“到了,到了,就在前面。”

  暮色四起,当我走到南郊路的尽头时,蓦然回首,只见低矮的历史街区背后站着一大片高耸密集、灯火闪烁的现代楼群,正在夜空中暗送秋波,风情万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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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章录入:一叶知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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