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父亲的忏悔
作者:施国康浏览数:307点赞:0


   在日常生活中,我们常常可见到这样的情况,有的高血压患者,明知自己不能喝酒,但是美酒还是一日三餐;有的糖尿病患者,明知不能吃甜食,但是糯米酱板、猪油汤团,还是来者不拒;有的也知整日泡在麻将桌上,危害健康,但是还是兴致盎然、欲罢不能……他们明知自己的种种不健康的生活习惯,却“不思悔改”,也许这样的人在现实生活中不在少数。

   但是,当你去过那个阴阳相连的医院神经内科病区,就会使你惊醒。那里的病室不仅人多为患,且走廊上也摆起了“长蛇阵”,那些患中风的病人更是可怜:有的有脑不好使,有的有口不能言,有的有手不能动,有的有脚不能走,有的神志不清吞咽困难,有的甚至大小便失禁,生不如死,且每日还要支付昂贵的医药费、保姆费……真是不到黄河心不死,到了黄河出眼泪。在生与死的边缘,他们往往才真正明白:不健康的生活方式,给自己带来了多大的痛苦和不幸啊!到了这时,他们才沉重地忏悔。可惜,他们的忏悔往往迟了,也许老天压根儿就没有给他们改过的机会。

    20068月1日,我父亲中风了,送到市里的一家大医院检查后,发现脑血管梗阻,两天后住进了这家医院的神经内科病区。开始时他的病情并不重,只是左手和左脚无力而已。当时,父亲和我都认为,像以往的几次住院那样,要不了几天就能出院的。因为父亲历来命大,过去的几次住院,他都逢凶化吉,遇难呈祥。果然,住院后的第三、四天,他竟奇迹般地能够独立行走。

    在经受了一次生与死搏斗后,他对陪侍在身边的亲人,终于蹦出了“忏悔”的话:“出院以后,我不抽烟了!”。要知道,他是一个刚愎自用的人,而且香烟对于晚年的他来说,更是他的精神上的“伴侣”。他在晚年患上糖尿病以后,不但糖不能吃了,饭也要少吃,含糖分的水果也不能常吃,连过年时的猪油汤圆也不能尝了,使他的生活极其枯燥。尤其4年前母亲离他而去后,生活几乎使他失去了依托,惟有烟成了他的“伴侣”。我们做子女的也知道,吸烟对他的健康不利,但也不忍心让他失去那个“伴侣”;如果硬是让他戒烟,说不定还会使他的精神陷入抑郁。因此为了他的健康,我们在平时只是劝他少抽一些烟而。其实,他也没有烟瘾,平日烟也抽得不多。不料今年盛夏,连续的高温天气,闷得他透不过气来,烟比平日抽得多了,自然成了脑血栓阻塞的祸首之一。在他作出“我不抽烟了”的决定时,是在经历了生死考验后的最诚切的悔悟,他在生死抉择中下了多大的决心啊!

    他还说:“回去以后,要像医生说的那样多喝水”。可是在发病前,家人曾苦口婆心地劝他要多喝水,可是他却不屑一顾,有时甚至固执地说:“要我多喝水,还不如要我的老命!”当初,我对他的这些话很不理解。后来才了解到得了糖尿病的他,每天晚上的频繁的小便,常常折磨得他睡不好觉。尤其老年人,都有前列腺肿大的病,每次小便都十分困难。

    这次,他还悄悄地对身边的长子说:“回去以后,你给我包一瓶牛奶”。要知道,在这之前,他与牛奶“势不两立”。因为在他的印象中,过去挤牛奶是手工操作的,奶牛常常趁人不备把脚伸到奶桶中,很不卫生。再说,4年前母亲离他而去,他一直固执地认为是牛奶夺去了她的性命(事实上母亲死于胆总管结石的急性发作)。在晚年,要改变一个固执老人的“信念”,那是多么不容易的事啊!但是,我父亲终于醒悟了,他知道自己那种刚愎自用的秉性,才是造成他重病的真正祸首。

    他怀着对生的强烈的欲望,作出了一生中最真挚的忏悔。但是,老天却似乎没有给他赏脸。

    以后几天,由于“白衣天使”的“精心治疗”,使我父亲病情突然加重,十天后竟神志不清,吞咽困难,全身瘫痪。磁共振检查显示,父亲右脑主血管有四处出现了新的脑血栓急性梗塞。就在这时,病区的主任医师才把我们家属叫到他的办公室,告诉说患脑梗阻的病人,5个人中有4个人要致残,有一个出院后过不了7天,或10天,又要来住院云云。

    如果早知道是这样的结果,又何必送父亲来住院呢?当时我们一听,心都凉了。父亲似乎也已觉察到了自己被医生“耍”了。要知道,我父亲原来极崇拜医生者,尤其是现在住院的这家医院的医生。因为在他的眼里,是这家医院的医生,救过我母亲的命,又使他这个患有重症糖尿病的病人,十年来竟安然无恙。还使他有过:有钱也能买命那样的错觉。其实,大家都知道天下并没有神医,也没有灵丹妙药;医生的作用正如世界卫生组织所说的,只占8%,且也不能恢复到得病前的那个状态;要是碰到“名医”(挂名的医生),哪就“瞎眼”了。有钱虽能买药,但是药能治病,也能夺去人的性命啊!其实,在当代,对脑血管梗阻的病人来说,平时只要积极预防是完全可以避免的,且也花不了几个钱。在医治无望的情况下,昔日对医生的崇拜者——父亲——终于要求出院,于8月12日早上,我们无奈为父亲办了出院手续。

    出院以后,虽经中医和我们家人全力救治,但是无力回天。当他终于醒悟自己将要离开人世时,他常常总是睁开大眼,四处搜索着。他对这个世界还有许多留恋和想啊!

   他留恋着,自己从过去那种食不裹腹、衣不蔽体的穷日子中过来,至今过上了衣食无忧,生活有保障的小康生活。

    他留恋着,曾经与他一起创业的子女们,而今都已成家立业,过上了丰衣足食的生活;对他又是那样百般孝顺,让出楼房让他居住,又为他按上了名牌空调,餐餐送上可口的饭菜。

    他留恋着,身边一个个小鸟依人般的小子孙,每当他们从他身边走过时,如花喜鹊似的唧唧喳喳地叫个不停:“爷爷”、“阿太”……那亲热劲儿,使他乐开了花。

    他留恋着,城市的公交车驶进了家门口,村里的梁山伯庙如今成了国内外情侣朝拜的圣地。

    他留恋着,社会的长治久安,出现了百年来少见的太平盛世;而过去他所害怕的半夜鸡叫,和平军深夜闯进村里抓壮丁那种可怕的日子,已一去不复返。

    他留恋着,电话轻轻一拨,远在他乡的儿子和媳妇,犹如在身边;打开电视,他心仪的主持人和演员,可以由他尽情地观赏。

    作为庄稼人,他还时刻留恋着红彤彤的太阳,每天从家门口的小河边升起,在远处的青山间滑落。尤其在冬天,在自己的家门口,他拥着暖暖的太阳,不知不觉地进入梦乡。他留恋着凉风,在盛夏的季节,他坐在大弄堂里,让凉风伴着他憩息。他留恋大雪,看着漫天飞舞的大雪,他会情不自禁地说:“明年将又是一个丰收年。”

    他更想望着,2008年在自己的家门口举办奥运会,让小日本看看过去的“东亚病夫”,而今站立起来的中国人的扬眉吐气……

    父亲是一个对生活执着追求的人,4年前母亲先他而去曾使他悲痛欲绝,但凭着他对生活的执着追求,才摆脱了三年危险期。临终以前,他对医生的草菅人命始终是“耿耿于怀”,对过早的离开人世,他是死不瞑目啊!

    从突然中风到去世,只经历了短短的三个星期,一个向来健康和声如洪钟般的老人,就这样再也没能站立起来,于8月23日早晨父亲终于渐渐地合上双眼,离开生活了84个春天的家,离开了熙熙攘攘的世界。

    父亲离开人世后,我似乎随着父亲的亡灵,来到枯寂的世界里。那里没有男人,也没有女人,只有一个个孤影。这些孤影不吃不喝,彼此相见,如同陌人。一向性格开朗的父亲,在一块大石上只是默默地静坐着,好象是在反思……在那里没有欢笑,更没有幸福可言。当我走近他们的时候,也不知为何一个个都远离我,似乎对我极其害怕或许怕我伤害他们吧。

    当太阳下山的时候,地上刮起漫天黑风,把这些孤影都吹得无影无踪,父亲的孤影也消失在狂风中。我悲哀地哭泣着,到处寻找着父亲的“影子”。“父亲啊!你到底在哪里?”

    生命仅有一次,父亲最后的忏悔,终于无助。

2006年9月1日

原载《文学港》杂志2007年7月期

2019/2/3 11:25:16
2人参与
  • 小鹿2019-02-14 11:03:42

    多谢老师指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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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xopomo2019-02-06 16:33:47

    食不果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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